教育强国与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有力支撑，亦对高等教育有着深远影响。建设教育强国首先要回答三个问题：一是为什么要建设教育强国，二是建设什么样的教育强国，三是怎样建设教育强国。
一、为什么要建设教育强国
强国教育是国之大计，党之大计。首先，建设教育强国是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战略先导。2023年5月，习近平总书记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五次集体学习时强调，加快建设教育强国，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提供有力支撑。其次，建设教育强国是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重要支撑。当今世界存在一股逆流，美国等部分西方国家试图制裁或限制我国，尤其在高新技术领域。因此，我国只有全面提高人才自主培养质量，才能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党的十八大以来，我国在科技方面取得了巨大进步，航空航天技术、人工智能等领域迅速发展。但这些进步主要集中在技术方面，我国在基础理论领域仍与西方国家存在较大差距。因此，我国科技自立自强迫在眉睫，而教育强国是科技自立自强的重要支撑。再次，建设教育强国是促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有效途径。新兴科技最终还是要为全体人民的幸福生活提供支撑，乡村振兴归根结底需要靠人才、靠教育。最后，建设教育强国是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基础工程。我国要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同样要靠人才、靠教育。上述四点纲领性意见解释了我们为什么要建设教育强国。
二、建设什么样的教育强国
在2024年全国教育大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我们要建成的教育强国，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教育强国，应当具有强大的思政引领力、人才竞争力、科技支撑力、民生保障力、社会协同力、国际影响力。3这为我们建设教育强国制定了标准、锚定了方向。第一，建设教育强国的首要条件应是具备强大的思政引领力。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教育强国体现了社会主义价值观。第二，教育强国建设需要有人才竞争力，人才培养对实现教育强国目标至关重要。第三，教育强国建设要有科技支撑力。如前所述，要培养高新技术人才，意味着我国在科技方面应有竞争力。第四，教育强国建设须具备民生保障力。社会主义的初心是为了使全体人民都享有幸福的生活。第五，教育强国建设离不开社会协同力。各方力量都应共同协作，加强社会凝聚力。第六，教育强国建设需要有国际影响力。据此，建设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就显得尤为重要。当前，我国已经是教育大国。我国用20年时间普及了九年义务教育，当前高中阶段毛入学率为92%，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为60.8%。虽然各项数据显示我国教育已取得巨大进步，但我国还不是教育强国，也未建立起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当前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已经很高，如果没有中国的参与，一些世界性问题将无法解决。但需要认识到的是，在人才培育、学科影响、学术研究等方面，我国的发展水平与其国际地位还不相称，还未对世界产生重要影响。教育强国不能自己说了算，也要得到国际的认可。因此要加快建设有影响力的世界重要教育中心。
三、怎样建设教育强国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不断提升我国教育的国际影响力、竞争力和话语权，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重要教育中心。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对各级各类教育都提出了具体的任务。高等学校肩负着建设有国际影响的世界重要教育中心的重要使命。
（一）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的历史回顾
从教育的发展历程来看，世界重要教育中心的形成与生产力发展水平和国际形势有关，有其独特的演变过程。中世纪，意大利出现了最早的大学——博洛尼亚大学。当时意大利是欧洲重要的贸易中心，贸易中心的发展需要法学、商学、医学知识，因此博洛尼亚大学建立之初主要以医学、法学、神学为主。此后，欧洲各地陆续成立了一些早期大学，意大利也逐渐成为当时的世界重要教育中心。
宗教革命之后，德国崛起。1810年，洪堡创办柏林大学，并将科学研究和教学相结合。基于此，德国成为新的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在此期间，美国派出众多学者去德国学习，这些学者归国后在美国建立了研究生院，推动了美国高等教育质量的提升和科学研究的发展。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接纳了很多来自德国的科学家，并创立了众多新兴学科，吸引了全世界学生到美国留学。此时的美国已经成为世界高等教育强国、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吸引了各国留学生。
总之，世界重要教育中心有其发展和演变的历史逻辑，这一过程与世界整体发展密切相关，与全球生产力的提高紧密相连。
（二）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的经验借鉴
从发展历程来看，每一类世界重要教育中心都有其特点，例如，法国是全球艺术中心，德国是全球工业中心。我们可以从不同中心的建设和发展过程中汲取经验。
第一，世界重要教育中心的建设需要和国家整体发展战略相结合。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提到的“思政引领力”，没有国家的思想引领与战略支撑，中国将很难建立起世界重要教育中心，这是最基础、最重要的一点。
第二，世界重要教育中心的建设需要独特学科的支持。这些独特学科是无可替代的，是别的国家没有的。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传统中就蕴含了诸多这样的独特学科。以敦煌学为例，在过去，我国对敦煌学的研究落后于日本，新中国成立后，我国大力发展敦煌学，让敦煌学研究的中心又回到了中国。再以中医学为例，我国过去同样忽视了中医的发展，当下则重新认识到了中医的宝贵价值。在农业领域，我国杂交水稻专家袁隆平为世界农业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创造了在盐碱地中种植水稻的奇迹。许多非洲国家的学生专门来到中国学习农业知识，我国也派出专家帮助非洲国家种植水稻。此外，高铁技术也是我国的创举，我国高铁现已走出国门，走向世界。上述种种案例皆表明学科发展需要和国家整体需求相结合。在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中，我国不仅重视技术输出，更重视人才培养与价值观培育。由此可见，在向其他国家输出水稻种植技术和高铁建设技术的同时，还应重视价值观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播。因此，中国要建成世界重要教育中心，需要充分发挥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作用，以强大的科研队伍推动专业学科建设，进而在国际上取得无可撼动的学科地位。高等教育就肩负着这一重要使命。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的高等教育取得了巨大发展，其背后是强大国力的支持，只有与国家发展同频共振才能建成世界重要教育中心。
第三，世界重要教育中心的建设需要开放包容的资源和环境。封闭的国家永远不可能建成世界重要教育中心，我国应不断扩大教育对外开放，吸收世界先进发展经验，向世界展示中国的重要教育成果。说到这里，就要说说比较教育研究的作用。本世纪初，比较教育学科曾出现过所谓的“学科危机”，有学者质疑比较教育学没有自己的研究方法，只能借鉴其他学科的研究方法。然而，任何学科都不可能完全不借鉴其他学科的方法。当前学科交叉和学科融合趋势不断加强，很多问题需要比较教育学科加以研究，这些研究领域是其他学科无法替代的。以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研究为例，没有任何学科比比较教育学更适合研究这一问题，也没有任何学科能够代替比较教育学对国际教育发展趋势的研究。因此，比较教育学有其存在的重要价值，它是跨学科、跨文化研究的典范。比较教育学研究者固然借鉴了历史学、文化学、人类学等其他学科的知识和方法，但在建设世界重要教育中心的关键节点，比较教育学发挥了重要作用。
（三）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的中国路径
对中国而言，建设世界重要教育中心需要建立世界重要学科，同时还需拥有一批重要人才。农业、航空航天、人工智能等高水平科学技术的发展离不开人才队伍的支撑。人才队伍的建立对于建设世界重要教育中心至关重要，其背后是高等教育的关键助力。
中国建立世界重要教育中心需秉持开放态度。自立自强是我国建设世界重要教育中心的前提和基础，但自立自强并非故步自封，我国应采取更开放、更包容的态度建设世界重要教育中心，一方面吸收世界先进的科学技术，另一方面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人才。《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也强调了开放的重要性。从这一角度来看，比较教育学在吸收别国教育经验、助力我国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方面大有可为。
中国建立世界重要教育中心需坚持“求真”与“育人”两大使命。高等教育肩负着学科建设和人才培养的重要任务，高等教育的本质就是“求真”和“育人”：“求真”即加强学科建设和科学研究，为社会提供新的知识与新的价值观；“育人”指培养人才。两者相互依存，人才只有在科研过程中才能培养，人才在培育完成后才能反哺学科建设。
四、教育改革是建设教育强国的动力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为我们指明了建设教育强国的具体方向。该纲要对各级、各类学校都提出了具体要求，以引导教育强国战略的落地。最近几年我对高等教育的研究有限，主要对基础教育研究关注较多。从建设教育强国出发，我认为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着力。
（一）促进农村教育现代化发展是重点
农村教育是我国教育发展的短板。城乡教育发展不均衡将严重影响我国教育强国目标的实现。距2035年建成教育强国还有10年时间，这10年对农村教育而言将是一段艰难历程。目前，我国的城市教育已经达到中等甚至发；达国家水平。相较而言，我国的农村教育发展仍然是短板。如果没有农村教育的现代化，也就不可能实现全国教育的现代化，因而，促进农村教育现代化发展是我国建设教育强国的第一个着力点。
（二）提高教师队伍专业化水平是关键
建设教育强国的第二个着力点是教师队伍建设。教师队伍是教育强国发展的关键。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提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我国社会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这一矛盾在教育领域中表现得更为突出。促进教育公平、弥合城乡教育差距的关键在于提高教育质量，而教育质量的提高依靠教师队伍的建设，因此我国亟须采取有效举措提高教师教学水平。只有一流的高水平教师队伍才能培养出高水平学生。杰出人才的培养并非只需把现成的知识教给学生，而是需要教师引导学生自己去学习、发现、研究和创造。从数据上看，我国的专任教师人数已经从1985年的931.9万增长到2023年的1891.8万。单就教师教学资格而言已经达到基础标准，但就教学质量而言还存在巨大的提升空间。以教师学历为例，我国拥有研究生学历的教师比例显著低于西方国家。前几年，我国小学阶段拥有研究生学历的教师比例仅为3%，近年来有所提高，但仍不超过10%。高中阶段拥有研究生学历的教师比例大约为13%。而经合组织的统计结果显示，早在2018年，部分西方发达国家初中阶段拥有研究生学历的教师比例就已达到45%。由此可见，我国教师的专业水平与西方国家相比仍存在巨大差距。
近年来，国家分别针对师范类院校和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出台了“优质教育计划”和“国优计划”。“国优计划”即国家优秀中小学教师培养计划，旨在借助高水平大学选拔专业成绩优秀的学生，培养高素质的中小学教师。该计划强调学科专业教育与教师教育的融合，并要求学生在学习专业课程的同时，系统学习教育学等相关课程，参与教育实践，以培养具备扎实教学基本功的优秀教师。在“国优计划”首批试点安排中，有30所研究型大学参与。然而，就我国庞大的教师队伍而言，“国优计划”培养的教师数量可谓杯水车薪。因此，在提高教师队伍专业化水平方面，我国仍面临巨大挑战。
（三）大力推动各级各类教育改革是动力
建设教育强国的第三个着力点是大力推动各级各类教育改革。改革是教育强国建设的关键动力。我国教育与西方国家最大的差距在于创造性思维的培养，而无论是创造性能力的塑造还是人才队伍的建设，都需要依靠教育改革来实现。教育改革不仅涉及高等教育的学科建设，还关涉基础教育的学习方法变革。基础教育是人才培养的起点，也是我当下最为关心的领域。我国的基础教育应在普遍提升学生学习水平的基础上，保证真正有才华的学生脱颖而出。一味地拔苗助长往往会产生负面影响，甚至破坏原有的教育生态。
近年来我在中小学的调研让我感到我国的基础教育确实需要改革尤其是在学校制度方面。尽管目前中小学呼吁“减负”，但改革效果并不明显。如今的儿童非常聪慧，两岁就可以熟练操作智能手机，在他们入学时已经积累了相当多的知识。学校传授的知识往往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因此，基础教育的教学方式需要改革。教师应帮助学生自我探索、自我学习，在这一过程中，学生可以充分锻炼创新思维能力，同时创造新知识和新方法。这也能使拔尖创新人才脱颖而出。在高中阶段，我国的教育生态存在着严峻问题，即80%的学生“陪着”另外20%的学生读书。20%的学生以考上研究型大学为目标，剩下80%的学生则无法考入研究型大学。多年来，我国一直提倡高中多样化理念，但至今高中学习仍以应试教育为导向。这与高等教育的高考招生制度密切相关。我国的高等教育同样需要改革。高等学校更为重视科学研究，学校应为学生营造创新的生态环境，让学生更好地开展自主学习，而不是把知识灌输给学生。如今很多大学已经不能满足学生的创造需求，导致一些学生失去了创造的欲望。
总之，我国各级各类教育都需要改革，只有改革才有出路。回到世界重要教育中心建设这一问题，我国建设世界重要教育中心，不能只是简单地建立某一学科，而应从综合角度出发。《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为我们擘画了从学前教育到高等教育的改革方向。每一层级的教育改革都有其特殊要求，但总体来说，为学生提供良好的教育生态、培养学生的创造性思维非常关键。无论是基础教育还是高等教育，都应重视学科建设的综合性、跨学科性，也应注重学生思维的培养和视野的拓展。
顾明远，中国教育学会名誉会长，北京师范大学资深教授
原文刊载于《浙大教育学刊》2025年第2辑
